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刘栋
在全球地缘政治冲突加剧、能源安全承压、国际经济复苏前景不稳的背景下，欧洲如何定位自身角色，中国与欧洲又能否在分裂加深的世界中维持合作空间，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重要议题。
“我感到害怕。”IE大学政治经济及全球事务学院院长、意大利前总理、欧洲资深政治家恩里科·莱塔（Enrico Letta）4月24日在“2026年上海论坛”年会期间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谈及当前国际局势时，多次如此说道。
莱塔所担忧的，首先是中东冲突持续外溢并冲击全球能源与贸易体系，尤其是关键海上通道一旦长期受阻，世界经济可能再次跌入衰退；而更深层的恐惧，则来自当今国际秩序中“丛林法则”的回潮——越来越多的国家试图依靠力量而非规则解决问题，令合作、多边主义与长期稳定面临侵蚀。
在莱塔看来，这种危险不只是局部冲突升级本身，更在于世界可能逐渐习惯以对抗取代协商、以短期冲动取代战略判断，而这正是他反复强调自己“感到害怕”的真正原因。
在采访中，莱塔对当前全球经济前景表达了强烈忧虑，表示“如果当前的局面（霍尔木兹海峡封闭）再持续两周，世界经济就可能陷入衰退”的判断。在他看来，中东冲突带来的风险早已不仅限于地区安全层面，而是正迅速传导至能源价格、航运通道和全球供应链体系。一旦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海上运输节点持续受阻，油价上涨和贸易梗阻将进一步放大市场恐慌，全球经济本就脆弱的复苏基础可能随之被击穿。莱塔尤其强调，欧洲和中国都将是最先承受冲击的重要经济体，因此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尽快推动局势降温，恢复海上运输与国际贸易的基本稳定，防止地缘政治危机进一步演变为新一轮全球经济衰退。
欧洲在危机中的积极信号：团结
澎湃新闻：当前全世界都在关注中东危机。作为意大利前总理、长期深度参与欧洲事务的资深政治家，您如何评价欧盟迄今对这一轮中东冲突升级的反应？尤其是在欧洲国家正讨论联合护航、以尽快恢复关键航运通道的背景下，您怎么看欧洲的应对？
莱塔：我认为，欧洲的回应首先体现出了一点非常重要的积极信号，那就是团结。
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欧洲过去并不总是完全一致，成员国之间常常存在分歧。但近几年，无论是在应对俄乌冲突，还是面对当前这场中东危机时，欧洲都表现出了比以往更强的团结和协调能力。这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点是，我认为欧洲和中国在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方面存在明确的共同利益。这场战争已经对世界经济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也正在冲击欧洲和中国的经济。双方都面临能源成本上升的风险，而能源价格上涨不仅会带来新的依赖，也可能把世界重新拖入衰退。
坦率地说，我对此感到害怕。新冠疫情后的那场衰退我们刚刚经历，如果现在又因为这场危机再度进入新一轮衰退，代价将非常高昂。因此，我认为欧洲和中国应当共同努力，尽快推动局势降温。
第三点，就是尽快恢复海上贸易通道和全球运输体系的正常运转。这必须通过合作来完成。我希望欧洲和中国能够展开对话，找到尽快停止战争、恢复贸易和航运稳定的方式。
澎湃新闻：您刚才提到，未来两周非常关键。尤其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受阻，可能引发新的能源与经济冲击。您如何判断未来几周甚至几个月欧洲将面临怎样的具体挑战？欧洲又将如何调整自身的能源政策来应对？
莱塔：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但我想可以分成两个层次来回答：短期应对和长期战略。
先说短期。眼下最现实的挑战，是如何在能源价格上升的情况下，避免通胀进一步恶化，避免经济陷入衰退。因此，欧洲在短期内可能不得不采取补贴、财政调节以及一定程度上的政策放松，来减轻企业和家庭面临的压力。这些措施是必要的，也很有用。
但问题在于，短期措施不能替代长期方案。从长远看，我们不能一直依靠公共财政去人为压低能源价格。欧洲真正需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实现能源独立，而这意味着必须坚定推进可再生能源发展；第二，建设一个更加一体化的欧洲内部能源市场。
目前欧洲的问题在于，我们虽然拥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能源资源，但并没有形成真正统一的能源联盟。现实中，欧洲更像是27个彼此分散、互联不足的能源系统，而不是一个真正整合的能源市场。这种碎片化削弱了欧洲整体抵御风险的能力。
其实，欧洲的优势很明显：北方有风能，南方有太阳能，法国有核能，还有其他多样化能源资源。问题不是我们缺少能源选项，而是我们没有把这些资源通过足够强的跨境互联互通整合起来。
所以，短期内我们必须防止衰退和通胀，长期则必须坚持两个方向：可再生能源和能源互联互通。最终目标是建设一个统一的欧洲能源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能源问题对欧洲而言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一个具有存在性意义的战略问题。
危机也是契机
澎湃新闻：这已经是过去四年里欧洲遭遇的第二次能源冲击。在这种背景下，您认为当前危机会不会反而成为推动中欧在能源领域加强合作的催化剂？
莱塔：我认为会的。
因为正在发生的一切说明，欧洲和中国都需要暂时搁置过去的一些分歧，转而更多思考如何共同建设未来。尤其是在能源领域，双方其实拥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中国正在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和相关技术，而欧洲也必须进一步加大在这一领域的投入。所以，在能源转型、绿色技术、产业合作这些方面，中欧之间都存在非常现实的合作机会。
不仅是能源，在技术和更广泛的地缘政治议题上，我也认为中欧之间存在巨大的合作潜力。当前的危机恰恰提醒我们，合作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而是现实需要。
我认为，中国和欧洲都对未来世界负有重要责任。因此，双方必须比过去更多地合作。
过去五年，中欧合作并不算特别紧密，我认为这是一件遗憾的事。但今天全球层面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们，合作必须得到加强。
首先是在全球治理层面。无论是维护多边主义、加强联合国作用，还是应对气候变化、推动可持续发展，中国和欧洲都可以找到共同点。过去我们曾经有过成功经验，比如《巴黎协定》的达成，以及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推进，这些都说明，只要各方愿意努力，合作是完全可能的。
其次是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AI正在改变一切：改变产业结构、改变教育方式，也改变社会运行逻辑。中国和欧洲都需要在这个问题上加强交流，分享看法、相互学习，并努力把AI带来的积极作用最大化，同时尽可能减少其负面影响。
以教育为例，AI虽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工具，但它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教师和学生之间仍然需要面对面的交流。因为只有通过真实互动，教师才能判断学生是否真正形成了自己的思考能力和价值判断，而不是仅仅依赖AI给出答案。
此外，在经贸领域，我认为中欧之间同样存在广阔合作空间。欧洲当然在强调自身经济韧性和产业韧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关闭大门。相反，我们欢迎中国企业进入欧洲，也希望中国继续以开放和互惠的方式对待欧洲商品和服务。基于开放、对等和互惠的合作，才是中欧经贸关系未来稳定发展的基础。
欧洲当下关键词：从能源独立到战略自主
澎湃新闻：欧洲近年来也在不断强调“战略自主”。说到跨大西洋关系，您提到欧洲和美国仍然是朋友，但美国的一些做法实际上正在损害欧洲利益。尤其是在安全层面，特朗普曾多次威胁退出北约。您如何看待这种威胁，以及欧美关系未来的走向？
莱塔：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自身的选择。我真诚希望，特朗普时代最终会过去，未来美国能再次出现一种更加尊重多边主义、更加重视与欧洲及世界其他地区合作的政治方向。
但就目前而言，跨大西洋关系中的混乱和不确定性确实令人担忧。特朗普不断对欧洲施压、发出威胁，这会迫使欧洲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们必须增强自身的独立性和自主性。
因此我才一直强调，欧洲现在的关键词就是战略自主。这不仅仅是能源上的独立，也包括科技、金融和安全等层面的韧性建设。所谓战略自主，并不是说欧洲要与盟友脱钩，也不是说欧洲要放弃跨大西洋关系，而是说欧洲必须具备在关键问题上依靠自身作出判断、承担责任、维护利益的能力。
眼下跨大西洋关系的不确定性正在上升，尤其是特朗普式政治风格对传统同盟关系造成了很大冲击。在这种情况下，欧洲不能再把自身安全与发展完全建立在外部保障之上。欧洲仍然会与美国保持友好关系，但与此同时，也必须更加独立、更加自主。
对“丛林法则”的恐惧：世界不能习惯以力量代替规则
澎湃新闻：您如何判断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怎样的时代？今天这个世界充满混乱，战争似乎也在增多。您如何理解当下的国际秩序变化？
莱塔：坦率地说，我不喜欢今天这个世界，我也因此感到害怕。
我不喜欢一种越来越接近“丛林法则”的世界：在这样的逻辑中，强者并不是承担更多责任的一方，而只是攫取更多利益的一方。这不是我认同的世界观。
在我看来，真正负责任的大国，应该是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而不是力量越大，索取越多。今天让我感到害怕的，不只是某一场具体冲突，而是一种危险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问题可以通过力量和对抗来解决。
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中东局势，包括黎巴嫩和巴勒斯坦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不安。我尤其担心的是，世界会逐渐习惯于用武力和单边行动来代替协商与合作。但历史已经一再证明，这样做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今天我们面对的很多问题，本质上都是全球性的，比如气候变化、能源安全、技术治理等。这些问题需要的是合作，而不是“丛林法则”。
我来自意大利，而中国和意大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拥有非常悠久的文明和历史传统。我们都知道，历史不是用来怀旧的，而是用来汲取教训、获得智慧的。真正成熟的国家，应当尊重历史，但最终仍要以开放和现实的方式面对未来。
所以，是的，我对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但与此同时，当我来到中国时，我也会感到某种积极性。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智慧，也看到了一种合作的可能。欧洲愿意合作，而我相信合作仍然是这个时代最值得坚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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